围场县公所后堂,炭盆子烧得旺,烘得人脸上发干。
长谷川很长时间没有到这里歇息了。
披着件细绒袍子,坐在太师椅里,指尖捻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纸。
纸是热的,字是冷的。
很显然,松野又来催了。
“冰泉子特选材转运受阻……请求黑山嘴协防人力……冻伤药品告急……”
长谷川心里默念,嘴角那点礼节性的弧度早没了,只剩下一道平直的线。
窗外天色晦暗,像是又要下雪。
他想起冰泉子那边报上来的民夫减员数目——不是阵亡,就是冻死、累死、或者病死的。
这天气,再有这大雪封山,把人手都填进去,又能顶几天用?不过还是木头要紧,虽然木头不会自己走到火车上去。
侍从官垂手立在门边,不敢出声。
他知道中佐阁下正在算账——不是算盘珠子的账,是人命、木头、时间三样东西怎么摆弄的账。
“龙千伦的人,到黑山嘴几天了?”
长谷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回中佐,已是第四日。”
侍从官立刻答道,“据矢村少佐前日报,已收缴其部杂械,正加紧操练。”
“操练……”
长谷川把电文纸轻轻搁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一角。
他能想像出当时那个场景:冰天雪地里,一群穿得乱七八糟的汉子,被呵斥着摆弄木枪,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矢村那人,带兵是狠的,也有他的用处。
只是……
“太急了。”
长谷川像是自言自语,“这狗还没养熟,就急着准备撵出去看门,这是要咬人的。”
侍从官不明其意,只把头垂得更低。
“给松野回电。”
长谷川重新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告诉他,他的电报我已知悉。
特选材关乎全局,转运事宜务必确保。
黑山嘴协防人员初至,尚需整训,不便即刻抽调。
然体恤你部艰难,可先由你处直接与矢村少佐协商,酌情借调精壮三十人,专司外围通道巡防。
冻伤药品已协调,三日内随补给车队送达。
望克服万难,以大局为重,长谷川。”
他说得慢,字字清晰。
侍从官笔走如飞,记下了,复述一遍,无误。
“发了吧。”
长谷川挥挥手。
侍从官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静了下来,长谷川端起桌上的茶碗,茶已温了,入口有些涩。
目光向窗外投去,县公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划破灰蒙蒙的天,像许多干瘦的手指,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龙千伦……长谷川心里掂量着这个名字。
这条还算得力的土狗,如今把链子交在了矢村手里。
用是要用的,但不能白用,更不能让他反咬一口。
既然冰泉子那边要人,给,但不能多给,也不能让自己的人去填那个窟窿。
让松野自己去和矢村扯皮吧,扯得动,是他们的本事;扯不动,也怨不得谁。
至于城里那些老百姓……长谷川放下茶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着。
饿是饿不死的,只要还能喘气,就能干活,就能“补充”
。
冯立仁劫车的事,在城里怕是已经传开了。
这倒也好,让那些人知道,反抗是有的,但也只是听听罢了。
真正要紧的,是木头要运出去,“青峦计划”
绝不能耽搁。
他想起前几日龙千伦送来的那份“年礼清单”
,上面的数字浮夸得可笑。
这些地头蛇,刮地皮倒是把好手。
只可惜,眼光太浅,只看得见眼前那点油水。
窗外,风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长谷川闭上眼,仿佛他能全听见这县城角落里,那些压抑的咳嗽声,孩童细弱的啼哭声,还有寒风吹过空荡荡街巷的呜咽声。
这些声音,在他耳里,和风声、雪声并无不同。
都是背景,都是这盘棋上无关紧要的杂音。
长谷川想要赢的,是另一盘更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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