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哨堡的清晨,矢村带着队伍走了。
堡门关上后,留下中岛带着三十来个士兵守堡,外加十几个伤兵和后勤人员。
院子里空荡荡的,少了马嘶人喊,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中岛站在指挥室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矢村走之前交代过,守好堡,看好粮草弹药,等消息。
他摸了摸脸上那道疤,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矢村留下的地图,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
又盯着图看了一会儿,中岛便把地图卷起来,一股脑地塞进抽屉。
勤务兵端来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水,不冷不热的。
中岛接过,喝了一口,放下。
“库房的弹药,清点了没有?”
勤务兵点头:“清点了。
步枪子弹一万两千发,机枪弹两千发,掷弹筒弹三十发。
够用一阵子。”
中岛嗯了一声,又问:“粮呢?”
勤务兵迟疑了一下:“粮……不多了。
征上来的那些,大半让少佐带走了。
剩下的,够堡里的人吃七八天。”
中岛沉默了片刻。
七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矢村那头要是顺利,七八天该有消息了。
要是不顺利——他没往下想,摆摆手让勤务兵下去。
柴房里,几个伤兵躺在干草上,有的在哼哼,有的闭着眼装睡。
豁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饼子,啃一口,嚼半天。
他是黑风岭的降匪,自从投降后,干活卖力,巡哨积极,可心里头一直不踏实。
矢村在的时候,他不敢露。
矢村走了,他还是不敢露。
藤田军曹从外头走进来,皮靴踩在地上咯吱响。
豁嘴赶紧站起来,躬着身子。
藤田看了他一眼,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伤兵,有没有逃跑的?”
豁嘴摇摇头:“没有,没有。
都老实着呢。”
藤田嗯了一声,走到里头,看了看那几个伤兵,转身出去了。
豁嘴松了口气,蹲回门口,把那半块饼子塞进怀里。
他望着外头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在想,矢村这一去,能打赢不?打输了,他怎么办?跑?往哪儿跑?回黑风岭?寨子烧了。
去投冯立仁?人家收他一个当过汉奸的?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叹了口气,把饼子掏出来,继续啃。
头道川南边那片乱石岗,黄金镐还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腿麻了,也不敢大动。
从昨天夜里蹲到现在,连个囫囵觉都没睡上。
马三从后头猫腰摸过来,递给他半块饼子。
黄金镐接过,没吃,攥在手心里。
六猴子从另一块石头后头探出头来,脸白得跟纸似的,压低声音:“黄队长,你说,矢村太君他们到了没有?”
黄金镐没看他,只盯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林子。
“到了就到了。
没到就等着。”
六猴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周大疤蹲在远处,手里攥着枪,枪托杵在地上。
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眼睛盯着林子,一眨不眨。
旁边一个年轻伪军凑过来,低声问:“周哥,你说,冯立仁那帮人,真在林子里头?”
周大疤没答话。
年轻伪军又问:“咱要是碰上了,是打还是跑?”
周大疤转过头,盯着他:“打?你打得过?跑?你跑得过?”
年轻伪军脸白了,不问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林子的气息,湿漉漉的,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
黄金镐把那半块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把酒壶从怀里摸出来,摇了摇,空了。
把酒壶塞回去,闭上眼。
他在想,这趟能不能活着回去。
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活着回去又能怎样?接着当狗?当狗的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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