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函文发出后的第十二天,回信开始陆续到了。
方书吏每天早上会把前一天到的信整理好放在叶明案角。第一封回信从襄阳来的,信纸折得齐整,字迹端正。叶明在日光下展开信纸,信中说:“襄阳府下辖某村,有一张姓村民已迁离原址,三年前随子女迁往荆州。原址房屋已转手。查无其他关联。”后面附了村长的印章。
叶明看完信,在清单上对应的编号后面画了一个圈,标了一个“迁”字。第二封回信从商州来的,说编号对应的地址早已废弃多年,附近村民称从未见过有姓刘的人家在此居住。叶明在编号后面标了一个“空”字。
接下来几天,回信陆续到了。有的确认地址确实存在过,人已经不在;有的说那户人家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搬离,不知去向。二十一封回信,确认了十七个地址的现状,有四个地址没有回音。叶明坐在案前,把十七封回信逐一整理归档,把没有回音的那四个地址另外列了一张纸,搁在抽屉里备用。到第十一天的时候,于侍郎的长随送来了那份关于把南阳纳入商务院权限范围的正式批文。叶明在案前读完批文,没有多说什么,搁在了案角。
午后,方恪来了一趟。他在公堂里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说:“西安那边济生堂的药铺重新开门了,新的掌柜姓孙,不是范氏的人。我从侧面问了一下,那间铺面是两个月前转手的,转手的时间正好是铜扳指人离开之后第三天。买主用的名义是‘孙氏药行’,在陕西各县开了几家分号,看起来像是正经生意。”
叶明放下手里的笔:“他转手的时间跟铜扳指人离开的时间对得上。他把铺面卖给了外人,清掉了范氏在西安的最后一个资产。西安那条线彻底断了。”
方恪说:“断得干净。这种断法,不像是匆忙撤退。像是提前半年就安排好的。”
方恪走后,叶明重新坐下来,把正录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郑德昌在离开七里坪之前画的那个箭头,指向一个尚未填写的空白。现在这张底图上的大部分节点已经被还原了,只剩下空白处和四封回信还悬着。
傍晚时分,方书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封口处只压了一枚小指盖大小的朱砂印。叶明接过信拆开,纸页只有一页,字迹陌生,但笔画有力。信上写着:“叶大人亲启。西峡赵氏已于三日前离镇,随来人南下安置。行前嘱我转告大人——多谢。”信尾没有署名。
叶明把信纸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西峡的赵老爷子已经安全离开了,有人替他安排了南下。他放下信纸,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的枝头已经有了隐约的变化——那些细枝末梢处泛出的青色比十天前更深了一些,有几处甚至鼓起了一丁点极小的芽苞。春天正在从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渗出来。
入夜之后,叶明一个人坐在公堂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恰好照亮了那本正录册子的封面。册子边角磨得发白,被郑德昌翻了太多次。他没有翻开它,只是把手搁在册面上,感受着纸面在月光下泛起的那层微凉。
第二天午后,于侍郎亲自来了一趟。他进门后没坐下,站在案前说了一句:“江怀远今早让人递了一句话——他说下一个季度的漕运预算已经拟好了,存底银试点那条写进了主文,作为沿江钱庄整顿的依据。”
叶明没有接话。于侍郎说完之后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院门开了又合拢。叶明站在案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本正录册子的封面上。他把册子拿起来,搁进了抽屉的最里面,然后合上抽屉,站起身来推开了门。院子里的春风正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很淡,但确实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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