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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美国有多遥远啊，她真是傻，留在台湾多好——可不出三年，孙家就完全失势了。我后来常想那个有花香的阳台，和她对我说的话，我愈发觉得这镯子美。只是，当我把它视若珍宝似地举起来，迎照着淡淡的夕阳时，我从来不知道，其实她的话只讲了一半，那是嫉妒始然，还是，她也不知道详情呢。

那年的陪都，一落雾，日本飞机就来得少，轰炸少了，又有防空洞，民心都稳当不少。送镯子的那个人，来重庆述职，见了姑姑。两个人走到逼仄的小路间，姑姑说去吃饺子。他连答好好，在他们家乡，是兴吃面食的，一块面不晓得捏出多少花样来，但在这里，只一碗清水饺子，撒了葱花，摊主是流落到后方来的，知道他打鬼子打得辛苦，特意又撒了一大把蒜瓣辣椒，他于是很开心地坐在油腻的长条板凳上，和姑姑一起吃饺子，辣得大汗淋漓，也不在乎那身板正的军装。他们彼此记得，她的一张脸，似乎藏在热气腾腾的后面，神色就不那么清楚了，而且，她比他大，又是女子，感情，就更深藏不露了；而他呢，低了头，吃饺子的瞬间，姑姑瞥见他领章上的金星，也映在雾气里，她竟有点看得呆了，目光收不回来，和他撞了个正着。姑姑便也低了头。他想起来，那一年，第一次见到她，她一身白衣套在军装外面，那时候的军装还不好看，土气，呆板板的，可是她穿在站在校门口那棵绿荫荫的榕树下，手随意插在口袋里，笑弯了一双乌漆漆的眼睛盯着他们这些新来的人——他从北方来的，坐不惯船，晕得有些难受，送到她身边时，她便伸手出去碰碰他的额头，一丝丝清凉的阳光从榕树缝隙里漏下来，她笑起来，可是眼睛里是专注而慈悲的，哪里就晕成这样，还来当什么兵呢。她的声音是南方的，可是又不像广州这边的拖泥带水缠缠绵绵，玲珑剔透的刀子一样切下来，碎了一地阳光，他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一个人在重庆，除了军令部哪里都不熟，走了那么远的冤枉路，一瘸一拐的拿着钱去订首饰，什么也不懂，就说图案要梅花罢，也不晓得讲讲价格，那么畸形的价格他都不还，扔了钱就等着取货。做好了，他要人家在里面刻了字，临到要离开重庆，又去找姑姑，一把拉过姑姑的手，姑姑皱了眉，是要凶起来的，可他塞给姑姑那只镯子，就放开她的手，深深地看一眼，头也不转，就拖着那条打鬼子断掉的腿，走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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