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宾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快。第五天傍晚,一封从泸州转递的信送到了商务院,信封上贴着三道驿签,从成都经乐山到泸州,最后才转进京城。叶明在灯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草纸,纸面湿了一角,像是曾搁在潮湿的江边晾过一夜。
信是陆会长转来的,他在信中写道:“宜宾码头有一艘乌篷船于三日前靠岸,船上下来一人,年约三十,身形清瘦,携旧书一本。此人登岸后未往城中方向走,而是沿江岸向东步行约二里,进入一处旧渡口旁的院落。院落门前无匾额,院墙青砖,门口种一株老桂树。据附近渔民说,那处院落已空置多年,近日才有人打扫。”
叶明读完信,把草纸放在桌面上。郑德昌在宜宾登岸之后,没有进城,也没有去客栈,而是直接前往一处旧渡口旁的院落。那处院落空置多年,近日才有人打扫。有人提前在那里准备好了落脚点。他在成都上了一艘包船,船上没有停靠,一路到宜宾,上岸之后有人接应,直接住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院子。
方书吏站在旁边:“那处院落就是范氏在宜宾的据点。郑德昌到了之后,那本旧书里的内容应该就是让他来这里。”
叶明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在宜宾不会只住一晚。那本书里可能有更长的指令,他需要时间看,也可能需要在宜宾等人、等消息。你让林远回成都去等消息,不要再往宜宾派人。”
方书吏说:“不派人去宜宾了?”
叶明靠回椅背:“不派。宜宾那处院落周围是江岸开阔地,没有藏身的地方,派人去蹲守很容易被发现。郑德昌在宜宾住下之后,如果需要往外传信,他会通过成都的药铺和杂货铺这条线。我们在成都蹲守药铺和杂货铺,比去宜宾冒险划算。”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
第四天下午,一封从成都转来的信到了。信不是林远写的,是方恪从西安发出来、经成都转递的。叶明拆开时注意到信封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尘土,像是从西安的巷子里带来的。方恪写道:“西安济生堂药铺的铜扳指人今日有异动。申时未至,其已提前从侧门出,手中未持物,沿长乐街往北走了一段后折返,脚步比平时快。次日,永盛当铺的刘永福提前关门,且在门板上贴了一张‘歇业三日’的告示。”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两件事之间那条隐形的线上。铜扳指人改变了申时进出的规律,提前出门,脚步快。刘永福提前关门,贴出歇业三日的告示。西安的两个联络节点在同一天内动作,这说明郑德昌从宜宾发出了指令,指令通过药铺和当铺两条线同时往下分发,已经送到了他们手上。
方书吏说:“郑德昌在宜宾发出了一组指令,由铜扳指人转递,由刘永福同步接收。”
叶明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止两组。宜宾和成都之间至少还有一组信使在跑。他发出的指令通过这组信使分发到西安的各个节点上。刘永福贴了歇业三日的告示,他在歇业期间不会见客,不会接单,不会开门。他在等指令进一步消化。”
方书吏说:“那我们能在西安截住那个信使吗?”
叶明在窗边站定:“截不住。信使已经完成了传递,可能已经离开西安了。但我们可以顺着告示往下看——刘永福歇业三天之后重新开门,他会做什么。”
天黑之前,叶明让方书吏写了一封回信给方恪,请他安排西安那边的人留意永盛当铺重新开门后的首批访客。方书吏写完信封了口,搁在案角准备明早发出。叶明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院子。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像一张被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旧布面。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隔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然后整条巷子重新沉进冬夜特有的那种又深又硬的寂静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冻土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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